第1章
一进腊月里，沂蒙山的冷就往骨头里钻。西北风卷着雪沫子，就像淬了冰的刀片，顺着村子胡同的豁口、院墙的缝隙，没遮没拦地就往人身上扑。整个山村笼罩在铅灰色的云里，太阳吝啬得不肯多露一点暖意。细碎的冰碴子扫过屋檐，刮得院墙上的玉米秸秆哗哗乱响，墙根下冻得硬邦邦的黄土，都被吹得簌簌掉渣。
进入年关，正是沂蒙人家最热闹的时候，家家户户都忙着备年货、扫院子、挂红灯笼、炖卤肉、蒸馒头，蒸年糕，碾子磨盘转个不停。各个胡同巷口都飘着年食的香气，可唯独韩俊生家的院子静得像封了冻的深渊。
我永远忘不了一九九三年腊月二十八的那个早上，俊生大哥打来的那个电话：“俊生出事了，像是中了煤气，你赶紧回村子一趟吧。”
接到电话的一瞬间，我整个人像是被天上掉下来的一块重物突然砸蒙了，耳朵里先是嗡了一下，接着整个世界突然静音了，眼前一阵阵发黑，脑子里来回循环的只有这句——“俊生出事了”，这几个字一下一下地砸在我心上，让我直不起身子。我顾不上收拾东西，强撑着，我在心里一遍遍骗自己，俊生不会有事的。我疯了似的冲出门，拦了辆出租车往回赶。
一路上，车轮碾过沂蒙山的积雪，咯吱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，我第一次对这片土地的寒冬，生出刻骨的厌恶。我靠在车窗上，那些画面不受控地翻涌着：村口雪地里，俊生搓着手等我回家；一百多公里的路，他怀里揣着给我包的茴香馅饺子；电话里是他笑着说，等你回来过年。我的手心一直冒着凉汗，只盼着这只是虚惊一场，盼着推开门，还能看见他笑着跟我说：“没事，就是吓吓你”。
可当我冲进院子的那一刻，所有的侥幸都碎成了渣。俊生就躺在院子中央的门板上，那张我刻在骨子里熟悉的面孔，安静得就像睡着了一样，眉眼舒展，神态平和。身上盖着两床厚实的棉被，棉絮冻得发硬，却半点都挡不住从他身体里透出来的寒气——比沂蒙山里腊月的风更冷，更沉。
我三步并两步跑过去，伸手去摸俊生的手，那手凉得像冰，刺骨的寒凉顺着我的指尖钻进了我的骨血里，瞬间把我的心僵住了。我脑子一片空白，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他不能就这么走了。我两只手拼命地给他搓手，搓胳膊，疯了似的想把他搓热，盼着他眼皮能动一下，能睁开眼看看我。我使劲了全身的力气，一边给俊生搓着冰冷的身子，一边一遍遍嘶喊着他的名字：“俊生，我回来了，你睁眼看看我……”，我喊到声嘶力竭，嗓子里全是血沫子的腥气，可俊生还是安静地躺着。
俊生七十多岁的老父亲说，头天晚上还说好，转天早上去镇上办年货，可是到了九点，人还没有见动静，老爷子起身去招呼，以为俊生是睡实了，叫了几声没有应声，掀开被子，只见俊生一身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的，里衣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，外面穿的是我给他商场买的那件酒红色羊毛衫，下身还是我们结婚时那条西裤。一摸身子早就凉透了，连被窝里的余温，也散尽了。
那个年代，在十里八乡中煤气的事件也不算稀罕，也不是没有出过奇迹——有人昏死一天，在院子里冻了大半天，竟又缓过来了。俊生虚岁才三十二，他身体平时很好，几乎没有吃过药，我们谁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，也不敢错过一丝救他的机会。
经过家里人商量，决定放在院子里再等等，大家都盼着奇迹。这一天一夜，俊生床板周围生着了火，家里人轮流给他搓着身子，二十四小时没有间断过，可是眼愁着，俊生的脸上和身上已经泛起了青紫色尸斑，鼻孔里也发黑了。所有人都清楚，醒过来希望渺茫，可没有人狠下心，把那块早就准备好的黄布给他蒙上。我知道大家都在等着我开口，可我宁可相信奇迹，也不愿意面对现实。
“这儿有我三叔写的一封信，我给大家读读……”俊生的十岁的侄子，站在人群脚边，不知道从屋角什么地方翻到了两页皱巴巴的信纸，上面还有灰渍。
“小颖，离年关越来越近了。我开始准备年货了，买了好多都是你爱吃的。可是前两天收到你的来信，说工作太忙，没有时间回来过年了。这么多年，头一次你不回来过年，我瞬间感觉过年都失去了意义。小颖，我最怕的不是夜里一个人，最怕的是你离我越来越远……”
我听到这儿，浑身像被电击了一下，一个趔趄差点瘫在地上，被周围的人扶住。人群也安静起来，好像大家都在期待信里接下来的内容。我根本不敢再听下去，那些话就像烧红的烙铁，每一个字落下来，都印在我的五脏六腑，烫出一个焦黑的洞。我怕极了，怕这封藏了我半生的秘密，被旁人一字不落地听了去，看了去。怕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愧疚，没来得及挽回的遗憾，就这么赤裸裸地摊在阳光下。
我凭着本能酿跄地冲了过去，指尖狠狠攥住了信纸的边缘，一把从孩子手里抢了过来。纸页在我掌心里瑟瑟发抖，我甚至不敢用正眼去瞄一下那字迹，只胡乱折了两下，就死死地把信纸塞进棉袄最里面的口袋里。
胸口剧烈起伏，那封信贴着心口，像一块铅石压着我。只有我知道，给俊生最后的一封信，字字都是冰冷的决绝：“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，别再等了，各自安好吧。”我写那封信的时候，满脑子都是城里的霓虹灯、体面的工作，还有摆脱这穷乡僻壤的欲望。我没有想到最后一封信，成了压垮俊生的最后一根稻草。我想到，俊生收到信的那个晚上，一遍遍读着我的绝情，直到心底凉透，绝望，才会这么坚定地离我而去。
我恨不得躺在这里的是我。是我亲手把他推到了绝路，我才最该去死！这个世上，最没脸活着的是我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