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一九九三年二月，本该是回暖开春的时节，天地间却一片萧条。漫天黄沙刮了整整半个月，把鲁南这一片乡村裹得严严实实，盖住了将醒的春色，也遮住了人心头仅有的一点盼头。
上完一天课，满嘴都是细碎的沙粒，牙缝里都透着一股子牙碜，干涩得难受。望向窗外，操场中间的那棵老柳树，往年这个时节，早该抽出嫩黄的柳芽，柳条垂落，织出一片朦胧的新绿。可今年，被风沙一遍遍卷过，枝桠依旧光秃秃的，半分绿意都没有。
我怔怔望着窗外，心里没有埋怨，也没有怒气，只剩下一种被日子磨出来的钝重无力。是日复一日风沙里熬出来的麻木，是对着微薄工资、盘算柴米油盐时攒下的疲惫。
俊生抱着一摞作业本进来，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，缸壁上的“为人民服务”字样已经掉漆。他看了看我，好像察觉到了我满腹心事。
“晚上想吃什么？我来做。”
“没胃口，被这灰尘天搞得一点胃口没有。”
“我给你包茴香馅铰子吧，你不是最爱吃吗?”
“俊生，如果咱们这儿没有风沙就好了，出门就有油柏路就好了，晚上有亮堂的路灯就好了…………”我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小颖，我们这儿环境是一般，可比城里安静，再说我们每天跟孩子打交道，心里干净。有书教，有饭吃，多少人羡慕咱们这份工作，羡慕咱们的安稳。”
“羡慕？”我笑了，笑声里带着尖锐的自嘲。“他们羡慕的是我们的职业吗？羡慕的是他们没有的，你觉得那些住楼房，开小汽车的人，会羡慕我们这一个月二百多块钱的日子？“
“小颖，你就那么向往城里的生活吗？“
“对，我不想每天重复一模一样的日子。我才二十多岁，不想一辈子在这个黄土沟里。难道等我老了，就跟村口的婶娘们一样，蹲在墙根晒太阳？数着日子等入土吗?”
我眼睛里浸满了泪花，有不甘，有委屈。
“俊生，我想去城里试试。我不想再过这鸡犬相闻却一眼能看到头的日子，不想天天在这天风沙里喘气。我想赚钱，想穿上自己喜欢的衣裳，买自己的喜欢的东西，不想再攥着口袋里的钱斤斤计较。这样的日子，过一天和一辈子有什么区别呢？”
俊生可能被我这些突如其来的一番话打懵了。他看了看我，嘴张了张，却没有说出一个字。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，瘫靠在了椅子上，眼神涣散，好像还在回想我刚才那些话，盘算“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”——他明明觉得这样安稳的日子挺好，有书教，有饭吃，怎么就在我眼里成了“蹲墙根等死”？
我看着俊生僵在原地的脸，我太清楚俊生此刻的心情了——震惊、不解，还有一丝被背叛的委屈，像个被大人狠狠推开的孩子。我刚才那些尖锐的话，句句如针，扎在他心上，也扎在我自己心上。我看着他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，看着他喉结来回滚动，却没有说出一个字，看着他眼里那点熟悉的温柔，一点点被陌生和茫然取代，我瞬间红了眼眶。
我咬着牙，把到了嘴边的软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我不能告诉俊生，我说出这些话的时候，心里有多疼；我不能告诉他，看着他这副样子，我有多舍不得。可我更不能骗他，骗自己，说这样的日子就是最好的。
眼前这个男人，曾经和我一起在油灯下备课、一起憧憬未来的人，突然就觉得无比陌生。我们就像站在两条完全相反的路上，他想往安稳里走，我却拼了命得想去争自己想要的生活。
他不懂，或许永远也不会懂。他眼里的“清静”、“安稳”，在我眼里，是一眼望穿的绝望。我总觉得，人的生命不该如此潦草，总该在有限的时光里，去触碰一点未知，去活成一个真正鲜活的样子。
我既然不能骗自己，我就应该对俊生坦诚，把那点翻涌的不舍压下去，刻意绷出决绝：“俊生，我知道你觉得我不知足，可我真的熬不下去了。这黄土沟埋得住你的安稳，埋不住我想活的劲儿。”
俊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，伸手想拉我的胳膊，可又僵在半空，指尖微微发抖：“我只是想让你好好的。我们在这里有书教，有彼此，日子慢慢过不好吗？城里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？”
“容易不容易我都要试。”我猛地转头看他，此刻我不想有没半分退让。“总比困在这里一辈子，看着自己一天天变成村口蹲墙根的婶娘们。你守着你的安稳，我追我的日子，可以吗？”
俊生的脸瞬间脸白了，嘴唇发颤，挤出一句：“就……非得去城里，孩子呢？”
我背过脸，大颗泪珠重重砸在裤腿上，我知道孩子是我的软肋，但是比起始终如一的日子，我更害怕。一旦因为孩子打了退堂鼓，我想以后我再也没有勇气迈出这一步了。
“孩子先在家，有你在，我放心。我已经拖了咱们村的关系打听，等工作定下来，我就过去。”
说完，我转身急步离开了办公室，我不敢回头，身后是俊生压抑的叹息，像一块石头，重重地砸在我心上，我怕我一回头，所有念想和勇气瞬间崩塌。
我们谁也没有想，这一次的谈话，成了一个最结实的句号，圈住了我们最后的安稳。